色签

我最长的一句话是四个字

有三个月,我跟人说过的话最长的一句是四个字。

我写后端,平时对着屏幕,真要说人话也就是评审和站会。别的时候我从家到公司再到家,两点一线。手机里最常联系的人是三个:我妈、我leader,还是我妈。我妈每周打一个电话,我每次都用「嗯」「没事」「吃过了」挡回去。

三月里我妈突然来深圳,说要「看看我是不是出事了」。因为我一个多月没回她微信,也没在任何群里冒泡。她在我租的房子里转了一圈,看见桌上一排没拆的快递、冰箱里的速冻水饺,最后说:「你是不是在公司被欺负了?」我说没有。她又问,「你是不是在偷偷做什么,不能跟家里说?」她回去以后,家族群里传了好几个版本:大姑说「听你妈讲她是在外面欠了钱,不方便说」;表姐说「是不是谈恋爱了,对方不让说」;我姨发语音说「孩子肯定是在减肥,瘦得不敢出门」。没有一个人真问我一句。

我把「开口说话不超过十句」当成练习。便利店店员问「吸管要吗」,我说「不用,谢谢」——其实两个字就够了。点外卖备注「不要餐具」。快递柜取件,我对着屏幕说「好」,其实是对自己说的。地铁上有人踩到我脚,我说「没关系」。一天下来,能出声的句子屈指可数。

有天下午我在工位上笑了一声,同事小周转过来问「你看到什么好笑的」,我说「没什么」,又补了句「今天天气还行」。这句十三个字,是那三个月里最长的一句。

我慢慢发现不说话是有快感。不用照顾气氛,不用接话,不用在群里发「收到」。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视当背景音,切到哪个声音都不难听的频道,一晚上不换台。有个周末我一整天没说一句话,直到下楼取快递,我跟快递员说「放在最下面那格」——他回「好嘞」,我说「谢谢」。

原来别人以为我出了事,其实我只是把话省下来了。我以为我在失去什么,其实我只是换了一种充电方式。

后来我开始练。现在我要求自己每天说出三句以上的话,多了难受,少了也难受。跟人点单我会说「我要一杯热的,不加香菜」;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,我说「好呀,你定时间」。这些话说出口以前要磨蹭我二十分钟。

最近一次聚餐我一个人去了。路上想「我要不要叫个朋友」,最后没叫,因为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超过十句话,我想先看看自己走到哪一步。吃完我坐了二十分钟才走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我不想那么快回家。回家路上我想,还行。

那张写着社交电量的卡片说,我的电不是别人给的,是我自己在慢慢充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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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去看看自己的颜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