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我一个月三万
大姨问我一个月挣多少,我说三万。实际我拿一万八,扣掉房租四千。
十一月二十二号,外婆家,饭后。大姨问「小满一个月挣多少」,我说「三万」。说完我剥了个橘子,把皮撕成四条,摆成一圈。我妈在旁边剥第二个,手停了一下。
我妈替我接了一句:「哪有那么多。」我说「差不多吧」。我妈就没再说了,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,橘子还带着她指甲划出的白痕。版本从那天晚上开始跑。到舅舅那儿是「她在那边一个月五万」,到大姨的朋友那儿是「一年五十万,在上海买房了」,传回我妈那儿时已经是「小满在大公司做高管」。她后来问我,是不是当官了。
有人开始来办事。表姐的孩子想让我帮忙联系实习,说「姨你那边公司缺人吗」;我舅说他儿子想学做外贸,说「你们那个圈子熟不熟」。这些请求都不大,但每一件都让我在电话里多坐了十分钟。
我妈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,比那些版本更难受。她说:「以后你别说那么高,说少了人家瞧不起你,说多了人家找你借。」她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对,就低头去收碗了,碗在她手里响了一下。
我后来没有改口。一年里我说过很多次「还行吧,够花」,每说一次,那个三万就还在那儿替我站着。我自己挣的钱自己花,房租自己交,我妈的药我买,我给家里转的每一笔都是从我那一万一千八里抠出来的。可家族群里那个三万,从来没扣过房租。
原来那个数字是有用的:我说三万,我在家族群里就成了一个「挣得还行、脾气好、不较劲」的人;我要说一万八,接下来一年,就会有人问「你怎么不去挣三万」。我把数字往上抬,护的不是面子,护的是我妈——她一辈子被问「你女儿挣多少」,那个数是我给她的挡箭牌。
现在家里再有人问,我妈抢在我前面说:「她那份工作自己都愁,别问了。」她说完看我一眼,意思很明确:你不用再加价了。我点头,把话接过来:「够我自己过得去。」
没人满意这个答案,但也再没人来找我办事。上个月大姨还是问了一句「真不是五万啊」,我说「不是」,她「哦」了一声,说「也不少了,你妈有福」。我妈在旁边没抬头,但把碗又擦了一遍。
后来我翻到过一张写着九个格子的小卡片,那一格写着「形象」,下面一句话是:数字可以往上抬,抬到最后,就得你一个人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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